“笼鹄庐”散记
师范毕业的第二年,去了一个村小任教。学校靠着山,一座三层教学楼独立在村落的对面,显得突兀,三楼有个阁楼,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阁楼不大,仅容一床,一桌而已。桌子上铺了羊毛毡,用来练字。书就没地方放了,我就把它们排在床上,一来看书方便,二来,晚上月光透过玻璃窗,照在床上,颇有点“半床明月,半床书”的味道。若从下面看上去,阁楼就像悬在空中的鸟笼。于是我就附庸风雅,给它取了个名字叫《笼鹄庐》,“笼鹄”就是鸟笼的意思,“庐”则通“炉”,火炉的意思。说它是火炉因为在夏天,仅隔一层预制板的房间,经过一天的炙烤,酷热难忍。打开窗户,朝地上撒水,虽如此呆不多久就汗出如浆了。“笼鹄庐”也颇有“心有藩篱,虽身处广阔天地,亦于禁之鸟笼何异?”的意思。
一天的课程一结束,学生便像潮水退却一般,瞬间没了踪影。顿时,整个学校就空荡荡的了。我钻进阁楼,铺开毛边纸,开始临帖。遵从师嘱,抛开了已练习三年的颜真卿,转攻魏碑,先从《龙门二十品》入手,为练习《张猛龙》碑打好基础。一个小时的临摹之后,已是5点多了,我赶紧下楼淘米,顺便把食堂阿婆中午给我留的一碟菜,端上阁楼。学校订了《新民晚报》白天没有时间看,我就边等饭熟,边拿来翻翻。吃完饭,收拾了餐具到校门口的小溪洗干净了。洗完了也不急着回去,坐下来,听听溪水的汩汩声,一天的疲劳也渐渐地消弭了。附近我没有认识的亲戚朋友,和学生的家也有段距离,我一向懒得去别处凑热闹。学校有一台黑白电视机,没有天线更没有有线电视,唯一的浙江电台都看不清人影。我唯一的娱乐节目是听录音机。几张英文怀旧和一些国外乐队也居然渐渐熟了。当然我更喜欢边听音乐边练字。夏天不敢扇电扇,怕纸张飞舞,也不敢开窗,怕虫子满屋子的乱飞,所以没有多久就汗流浃背了。更糟的是,常在兴致上,一下停电了,不得不点上2、3支蜡烛,那就更热了。但是冬天练字也不一定舒服,右手倒是暖和,但是左手5个小时下来也冻得不行。及夜深了,对面的村子的灯光都熄灭了,偶尔有车子经过,车轮碾过路面时的石子蹦溅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夜深人静最适宜读书,四分书六分读,这也是师的教导。2年里陆陆续续读了《中国通史》、《中国美学史》、《书法史》、先秦诸子,以及王小波,福柯、沃勒斯坦,吉登斯,哈耶克等著作,每于会心处,竟喜不自禁。
在迷迷糊糊中,渐渐睡去。一夜狂风大作,电闪雷鸣,大雨如注,不觉惊醒。站在走廊上,天地一团漆黑,灯光穿透不了厚厚的雨幕,只有闪电惊鸿一瞥的刹那,依稀有山的轮廓。“栏杆拍遍,无人会登临意。”世事的苍茫,人生的困惑却无法像这雨一样得以畅快淋漓的宣泄。
一晃几年过去了,“笼鹄庐”早以不复存在。那段生活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,此时虽身处广阔天地,心又何尝脱得藩篱?
写于2008年10月